一位“大姑娘”的独白




社会


汤丽琴
我蒙上耳朵不愿听到不想听的呼唤，而应该去呼唤的，却用理智压抑了感情，矜持自尊，赧然退缩，错过了人生这最精采、最温馨的一段！ 
　　我荒芜的心田留着一方绿洲，我用自己的心血去浇灌；我的心坛，供奉自己的神灵，我有自己的精神世界。 
　　“你结婚了吧？”——“你还没有结婚？！”——“你怎么啦？！”——这是同学、同事、朋友、邻居、亲戚对我久别寒暄之后的共同反应。真是愧对热心关切的人们！我已年过三十，再也装不成小姑娘提到情侣便会脸红、羞涩、捏着衣角、背过身子的可爱模样。我只好徽笑着说：“在等着远方的呼唤呢！”我听到了朋友真诚的告诫：“你为什么要等别人来呼唤，你就不能去呼唤？”呵，十余年来，我巡行在爱情的长廊里，追昔抚今，慨叹，惆怅，思索……在我的豆蔻之年，一位“红娘”把我引上恋爱之路。但是，我不愿看到他的信：“三生有幸，承蒙贵友一手牵引，才得相识，真是相见恨晚。已闻文学造诣颇深，届时躬立，洗耳恭听，……”末了，还写上一句表示亲热的英语，我不能接受他俯首贴耳式的温情，在电话中听到他含情脉脉的语音也会使我噎气，说不出话来……我腻烦这种循规蹈矩、装模作样的恋爱方式。爱情象电流，只有阴极与阳极相通才能产生，而我这一头却是绝缘体。 
　　又有一个比我大上十多岁的科学院研究人员，精通三国文字，谈吐风雅，举止翩翩。只要没有结过婚，年纪大算不了什么。人哪有十全十美呢？主要看大节。于是我们一起逛公园。好长的路啊，为什么总是走不完？他一句话都不曾冒犯我，即使我说得幼稚，也是对的，他先肯定我，然后补充一句纠正我，有什么可指责的呢？遇到只能一人通过时，他礼貌地闪在一边，让我先过去。我象只小耗子似地“啪”一下跳过去，在他那里，我是多么可笑、无知啊！我需要的是爱情、亲昵，而不是教诲、怜悯。啊，终于到出口处了，有回家的借口了，我怀着歉疚、惋惜的心情向他礼貌地告辞了。敬重之心与眷恋之情是两码事，是不能互相替代的。 
　　一席美味佳肴引不起一点兴趣，而一顿粗茶淡饭却能叫人大开食欲。其中有着多么丰富微妙的精神内涵啊！也同样是别人的引见，我与一位技术人员相识了。因为避雨，他带我走进了一家平常的小吃店。他让我自己去找座位，随便叫了两客点心。他问我单位生产的投资情况，工作中的疑难；倾谈自己正在试制的科研项目和对于今后可喜的展望；他对鲁滨逊在困境中的奋斗推崇备至；他还记得鲁迅小说扉页上屈原的“路漫漫其修远兮，吾将上下而求索”；他没有自恃超脱、愤世嫉俗的慷慨陈词，对社会弊病不是满腹牢骚而是中肯的剖析。当时有一对装束奇特的青年男女走进店里，忸怩作态，顾客们争相观望，交头接耳，而他却目不旁视，对那种卑琐轻贱的举止不屑一顾的冷漠，却意外地点燃了我久违的热情。人们常说第一面是最重要的，双方都不带任何成见。他说他幼年丧父，家中有着需要接济的弟妹和赡养的母亲；他又说，他今年没有考上研究生。也许是我一个无意的表情、口吻、眼神使他误解、失望，甚而气愤。呵，难以名状的怅然所失，不可言喻的遗憾。我们很快地走近了，又匆匆地分开了。这究竟是谁的失误呢？ 
　　唉，合则留，不合则去，“天涯何处无芳草”！热心人又为我介绍了一个。他是高中毕业经过农场锻炼的青工，理应有点质朴之气，为什么头上抹了这么多油？ 
　　自制的皮带扣出奇地闪亮，招摇过市。他明明不识简谱，为什么偏要拍摄这么多演奏钢琴的照片？他居然还会写情书，什么“你的”、“我的”，又浅薄又肉麻。我听着他喋喋不休的诉说，心中却在追怀与那人相见相别的情景，回荡着不可抑止的眷恋之情。有些人相处很久却视同路人，而有些人相见几小时便可引为知己。再也不能将就下去了，下定决心分手。人家嗤笑我：“你呀——你呀——”我这颗心除了打碎之外，向何人再打开呢？ 
　　“你喝水吗？”“不喝。”我推开了递到面前的茶杯。他离我多近啊，挪动一下椅子，宁可靠墙璧近一点，反而有依仗。是刘邦赴鸿门宴？是李玉和赴宴斗鸠山？何必存戒备之心，是我自己应约而来，进行婚约的磋商。 
　　“我从来不向女人进攻。”他觉察到我的拘谨，搓着双手站起来。我想说：“我也从来不向男人进攻。”却是多余的，我们怎么会走到一起来？他双手插进裤袋，在房里来回踱步，说：“他们和你说过了？我姑妈要我在国内成婚，不然去美国探望父母，谁照顾她呢？我以后会汇款来，房子当然属于你。……”我鼻翼酸酸的，是得到了，但也失去了。过去那么孜孜以求的精神共鸣和感情谐调却一旦成了梦境？我形孤影单，抵御不住各方面的压力和非议，如今兵临城下，到了全线崩溃的境地。我竟变得象契诃夫笔下那疲惫欲绝地嗜睡的女孩，蓦然产生了心理变态而来的突变；以至于如武训兴办义学，历经磨难而甘于忍辱负重了？就象祥林嫂捐了门槛，从此可以扬眉吐气了？……我心灵的港湾，你在哪里？我毅然转身走了。 
　　岁月流逝，我加入了无依无靠的单身女子的行列。我可以甘于寂寞、洁身自好，但摆脱不了无穷无尽、纷至沓来的压力和误解。社会可以容忍一对对同床异梦的夫妻，对刚成婚便濒于崩溃的家庭宁可进行无数次的调解；对那些毫无感情基础，以各取所需草率结成的婚姻，以至出现夫妻离异、第三者介入、家庭破裂的严峻事实，宁可连篇累牍地进行“道德法庭”的谴责和法律的制裁，却不能理解和容忍一些指望情投意合的终身伴侣，防患于未然，迟迟不成婚的大姑娘。文艺小说中含有贬意的描绘和感伤的叹息，婚姻介绍所里“红娘”们对此类姑娘爱莫能助、束手无策的感慨；生活圈子里尖刻放肆的讥讽，想象丰富的流言蜚语，我成了众矢之的。 
　　画家黄永玉说过：“婚姻就象鞋子，舒服不舒服只有脚趾头知道。”以此引伸，一个人不结婚就象赤脚，而赤脚走完人生之路是会被人讪笑的。但是与其穿着不合脚的鞋子，夹痛脚趾头，步履艰难，还不如赤脚痛快，也只好“凭他拍手笑路旁”了。不必去鼓吹独身，如同宗教信仰，不提倡，但有信仰的自由。如果自甘独身，是否如贪污盗窃，对社会存在潜在的威胁？在当前以少生优生为国策的情况下，于国民经济又有何妨害呢？从这个角度理解，没有理想的归宿便不成婚，或者一生独身，有什么可非议的呢？我居然感到心安理得了。这也许又要被认为是心理变态了，但是我希望能得到社会的承认和附议。  
 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