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，我没能装扮自己




风流一代


王蕾

　　中学上的是重点学校，整天想的是如何在学习上出类拔萃，于衣着无所用心。甚至因为男生大都聪明，不仅在功课上与他们较劲，就是穿衣也学他们的样。记得那时最爱穿的鞋是那种棕色塑料底、黑条纹灯心绒面的松紧口男鞋。十六、七岁最明媚的年纪就裹在男孩子气的衣服里匆匆过去。 
　　刚进大学，就被各式各样的文学知识迷住了，亦无心打扮，仍袭着中学的风格。直至那人出现才启发了我迟来的爱美之心，开始零敲碎打地买化妆品，买衣服。 
　　由于初习此道，很不上路，并且因为一切开销都必由父母过目，所以到底也没有什么出色的衣服，走在校园里，依然灰灰的，不起眼。 
　　一个初冬的夜晚，怀着无望的悒悒之情回家，几天没见那人的身影，眉头心间的苦闷总无可解。突然想起系里有舞会，去那儿或许能看见他！于是顾不上吃饭，慌慌地洗脸抹粉底霜。妈妈默默地看了我一会，说抹得太厚了，别人会笑话的。我不睬，依然把指尖上的一点匀到脸上。然后穿衣。穿衣无可选择，因那时节适合的衣服只是一件式样极普通的黑色半长呢外套。那原是妈妈的，因她嫌小，便给了我。我穿显大，尤其袖子太长，好朋友说我套在这黑衣里可怜兮兮的，像雾都孤儿奥利弗。裤子是那时流行的黑色毛麻西裤，自己在小摊上买的。因为初次与生意人打交道，这裤子买得很不合适：短了，吊在脚踝上。鞋是一双踩雨踩雪的已不太白的旅游鞋。围巾也是妈妈给的，很长很宽，纯羊毛的，颜色是那种很老气的紫，可配黑衣倒也合适，只是觉得有一种属于老式的红木家具所特有的沉沉郁郁的味道。 
　　从未去过舞场，站在俱乐部楼下，听着上面轰鸣的乐声，先是有点胆怯，犹豫再三还是踏上了窄窄的楼梯。整个舞会以它全部的光、热、力把我震住了。站着、坐着的人们围着一个热闹的所在，快乐的所在。那里的女孩子有明眸皓齿，有鲜衣丽服，更有音乐舞蹈和这帮聪明可爱的男孩子衬着，乍见她们，只觉眼亮心热，好像胸前突然长出一丛洁白璀璨的马蹄莲——这比喻我很早就在一篇外国小说里读到，当时不懂，全然没有那种感受，那一刻却极其强烈地体验了这种感觉。她们真美呀，让人忍不住目光流连。可我什么都没有，偏偏心怀对一个杰出的陌生人的深深的恋慕！一切一切都无可辩驳地证明我不该来：那人是不会来的！！他永远那么高远不可及，别说伸手触摸不到，即使我心的目力，望得尽天涯归鸿，也难以见到他的背影。在茫茫人海里，寻找他，多少次目酸泪流！而这都因为我一无所有。他在涣涣的秋河中央，我无舟楫可以到达那里。 
　　我就那么赛酸地站在人群外的黑影里，愣愣地看着人们黑魃魃的背影，痴痴地想着。醒过神时，不觉已走入寂静的校园之中。可能是因为激动与伤心，在俱乐部时出了身大汗，寒风吹来，遍体冰凉。路依旧，风依旧，门房的灯依旧，仿佛来时与去时一切都一样，其实不一样。不一样。眼泪夺眶而出，旧衣以它沉郁的色调与夜融为一体，夜又以它旧衣般熟稔温和的气息拥着我，就那么蜷缩在篮球场边的一条石凳上。 
　　时至今日，那种绝望的揪心的痛感已减弱许多，但总有一个困惑：如果鸟儿有美丽的羽毛，它是否会获得更多的阳光与春天？我遗憾最美丽的的年华过去了，在那时我却没能好好地装扮自己。  
 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