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湖




相思树


许达然

　　一大早沁凉的风就暗暗催送时间拨弄湖水的声音，恍惚熟悉却难理解的唏嘘；雨若也加入，把湖搅得不宁，我们也不来了。湖上溟，假如是雾，可把湖罩得凄迷。 
　　迷糊或清醒，我们任何时候来，湖都慷慨招待。 
　　心境晴朗，我们又到湖旁。总是晚起的日头答应在五点一刻醒来。日头比谁都爱水，昨天黄昏我们还上班它就一声不响坠入湖的另一边睡了。现在要起来，惟恐着凉，先点点火烧几片云衔接天跟湖。水不害怕滚，都尽量保持冷静。看来五点十分一切都已准备就绪，它却还缠着水。赖了两三分钟后才眯着眼抛出橘色的染发，浮散在水平线上；摊开成彩绘溶释后，才冉冉探头露脸。开始还矜持绯红，越往上升越不害臊，装模作样，竟奢丽起来了。脸全都亮出时，圆润闪耀得刺目。一霎眼，几只水鸟惊叫起来，飞入风浪的和声里；高亢、清脆、优柔三重奏，婉婉转转送给日头听，渐远渐稀。 
　　漾漾传来湖水和日头的交谈。谈的究竟是什么，习习推挤着阳光又和湖水厮混在一起的微风不见得懂，徒填满我们的耳朵，还自作主张约定湖水向沙滩涌来韵律。湖水朝石灰石岸冲，冲不动，冒出白厉厉的獠牙，噬不裂，自己却碎了。石灰石是多年前从远地运来的，久已附生着水藻引诱鱼给人钓。人就是这样，口口声声说爱湖，却不准水扩展，围造岸按捺住湖。人占领了这里后无端替湖担忧，甚至安排些柳，风吹都不走。也不知是湖依依挽留，还是柳婀娜拖曳湖，互相体贴正够幽美的，却还嫌单调；既造桥又摆亭，简直把庭园都搬来了；非但要给人瞧不停，而且故意和鱼过不去，养些天鹅、鸳鸯之类，滋扰得湖都不能悠闲。 
　　有空却闲不住的日头已豪放亮相了，烧不灼，就光临湖上潋滟泛着光波，波动我们的思绪。 
　　思潮中浮起法国精神分析学者拉康说的：并无单纯的观看；我们观看的永远不是我们要见的，因为每个凝视都隐含欲望，带着遐想，然而我们只单纯想看我们见得到的湖而已。不必想就都存在的是纷争的人间，挤满诡谲，一凝视就感到恐怖。 
　　面对坦荡的湖，我们呼吸清爽，可各自掬捧思想的浪花，或交换情愫的亮光。有许多话可说时，湖盈盈和谐配音。有话不说时，湖盈盈填补沉默的旋律。旋律过去不必我们思虑。我们不想探究湖的性格，毕竟娴静和粗犷都是自然的，自然就好。不想湖水洗涤阳光，还是阳光喜欢晃荡；不想风嬉戏湖，把水撩弄得痒个不住，还是湖和风有缘相会，无缘平静；也不想风找湖胡闹，还是湖糊里糊涂起哄；更不想鱼游得累不累，只要不被诱惑，自然不咬着钩不放而可活久些。反正我们不愿用人的观点翻译湖景。湖总是无谓地操练不懈，我们只是边漫步边舒展筋骨，感到恬适自在。 
　　自然，为了生存鸟常来盘旋。一只水鸟不愿随波漂摇，快到沙滩时就飞离了。 
　　沙滩上还散布着很多没被我们践踏的鸟爪印，湖水忙着和阳光打交道，也不来扫；而我们又莫名其妙赖在这里，水鸟宁可调侃浪也不肯来歇歇。偶尔踩到小贝壳，不知潮汐何时送来的。拾回去可当做湖凝固的声音欣赏，但留着或许还可给一些不相识的小生物当家。什么都不取最清爽了，我们拿不起阳光，就留在沙滩上瞩望。 
　　见到救生看台上写着：“救生员不在此，游泳责任自负。”看出摆在这里很多年了，但不管什么时候来，我们从未看见过救生员。有一次它被暴风雨推倒，还是我们扶起的，无人守着的看台早已发呆成了多余的风景，只因是政府所有，我们一搬动就犯法，徒让它阻碍自然的视界。其实自然生死自负，鱼游泳最怕救生员了。 
　　不会游泳的日头也不要人救，径自升得比看台还高。一只乌鸦聒聒叫着，要烦死高高在上的日光。我们踩到自己的脚印时，已快六点了，想起也该去工作了。我们一离开，两只水鸟就飞到看台，默默看着湖。□  
 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