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生试金石




（8题）


台港文学选刊1992.7
王鼎钧台湾弃友航海有时需要弃船”，人生有时需要“弃友”，二者皆是非常之举。 “朋友是装在两个腔子里的一个灵魂”，倘若如此，根本没有“弃友”一词。 
　　但交友选择错误，或朋友的人格起了变化，这就发生如何由朋友变成非朋友的问题，弃友不得法往往使一个庞大的正数突然变为负数，殊非吉事。 
　　文中子早就警告我们：“先交后择，多怨。”那时，朋友与仇敌亦如剃刀边缘。如果要“弃”的是一个异性密友，就更不简单了。 
　　两种知己“没有爱人是寂寞的，没有仇人也是寂寞的。”培根这句话好大的口气！没有爱人而寂寞是一般常人的感觉，没有仇人而寂寞是稀有的非常之士。 
　　爱人、仇人虽是两种相反的人物，其实都属于广义的“知己”。英雄好汉，或不打不相识，或不相识不打。一世瑜亮，对立到底，但惺惺相惜，余子不在眼内。 
　　爱人带给你期望，仇人带给你威胁，两者都产生紧张，驱逐苛安自满。不过，没有爱人，应该找一个；没有仇人，就让他从缺也好！大志人生不但是近朱者赤，近墨者黑，而且极可能近大者大，近小者小。 
　　三百六十行，行行有大人物。有为的青年，首先应该知道你这一行的权威人士是谁，然后想办法“接近”他们。例如，读他们的传记，听他们的演讲，参观他们的成就，使自己襟怀开阔，目标远大。这就像做书法家一样，手上备有若干部真正的好碑好帖，时时观摩，而且任何机会能够看见好字，决不放过。 
　　雪埋诗兴诗人看见满地皑皑白雪，如粉装玉琢，诗兴大发。不过他没有马上写诗，他需要一段时间酝酿，他说：“我把诗兴埋在雪里。 
　　诗尚未成，太阳先出来了，积雪融化，满地泥泞。诗人看了，大为扫兴，放弃了作一首诗的念头。他说：“一首好诗被糟蹋掉了。” 
　　写诗是诗人的事业。事业的“根”应该深植心中，坚忍不拔，不随外物迁移。 
　　外物常变，如果心随物移，则花开花落，月圆月缺，此心哪有安宁的日子？事业哪有成就的一天？人缘我跟某公司董事长做了多年邻居。当他的公司财源茂盛的时候，他的汽车碾扁了别家的小鸡。他的狼犬自由散步，对着邻家的小孩露出可怕的白牙。他修房子把建材堆在邻家门口。坦白地说，他在邻居中间没有什么人缘。 
　　后来，他的公司因周转不灵而歇业，我们经常在巷道中相遇，我步行，他也步行。他的脸上有笑容了，他的下巴收起来了，他家的狼犬拴上链子，他也经常摸一摸邻家孩子的头顶。可是，坦白地说，他仍然没有什么人缘。 
　　一天，偶然跟他闲谈，谈到人间恩怨，我随口说：“人在失意的时候得罪了人，可以在得意的时候弥补；在得意的时候得罪了人，却不能在失意的时候弥补。” 
　　言者无心，听者有意，他若有所悟。 
　　他暂时停止改善公共关系，专心改善公司的业务。终于，公司又“生意兴隆通四海”，他又有汽车可坐，不过他的座车从此不再按剌叭叫门，并且在雨天减速慢行，小心防止车轮把积水溅到行人身上。他的下巴仍然收起来，仍然有时伸手摸一摸邻家孩子的头顶。后来，他搬家了，全体邻居依依不舍送到公路边上，用非常真诚的声音对他喊：“再见！”人分四等从前上海有一位闻人，把门下宾客分成几类：有本领、没脾气，一等；有本领、有脾气，二等；没本领、没脾气，三等；没本领、有脾气，四等。 
　　有本领、没脾气的人是奇花异卉，不可多得。有本领的人多半有个性，别人因敬重他的长处而容忍他的短处。没本领而又没脾气的人留之无害，去之不必，还可以在社会上勉强生存。既没本领又难相处的人恐怕早已淘汰，四种中仅存名目罢了。 
　　靠不住“靠山吃山、靠水吃水。”靠近山的人要有本领吃山，靠近水的人要有本领吃水。本领大，吃得好、吃得多，本领小，吃得少、吃得坏。靠山，本领大可以开矿，本领小只能打柴。靠水，本领大了行轮船，本领小了捞鱼虾。如果什么本领都没有，还不是望洋兴叹。 
　　归根结底，“吃”的是自己的本领。靠山靠水都靠不住，只有自己的本领最真实。你看，“靠”这个字的结构已经明明白白“告”诉你依赖他人的念头殊属“非”是。 
　　一席话中国画家为什么喜欢画竹子？你看，这副墨竹盖了一块压角章：“喜其直而有节”，这就是答案。还有别的理由吗？有，竹子的中心是空的，代表虚心，“竹本心虚是我师”。白居易说过，竹有三大美德：身直，心空，节贞。——不但有节，而且“节”非常坚固。 
　　你们为什么又喜欢梅花呢？梅花的枝干完全不合“直而有节”的原则，而且也不“虚心”。啊，这是因为梅在冰雪中开花，送来春的消息，“数点梅花天地心”。还有，梅花香气很淡，是“暗香”，仿佛不求人知，可是谁闻到了那香气永远忘不了。这些特征代表中国人理想的人格。你们不用看竹的标准看梅？当然不。也不用看梅的标准看竹？当然也不。要是那样，竹和梅都一无是处了，是不是？我们不会故意把世界弄得那样丑陋。我们就梅发掘梅的优点，就竹发掘竹的优点。 
　　来看这幅画：为什么这样苍白？啊，这位画家我认识，他说人生是苍白的，所以他要把苍白展现出来。那么，旁边另一幅画为什么色彩缤纷而强烈？那是因为后来这位画家想法变了，他说人生是苍白的。所以他的画要特别注重设色。哈哈！真有意思，你们的画家真懂得人生，或者我该说，中国人真懂得人生！  
 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