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时，三十年




海内与海外


戴小华

　　“我认识你已经有30年了。” 
　　静宜睁大眼睛疑惑地看着眼前对她说话的男人。 
　　3天前，她才和他第一次见面，她还记得他相当有礼却有些腼腆地说：“我叫李天鸿，是这次亚洲华商会议的总接待。会议期间有任何需要我……我……效劳的地方，一定尽量……不……尽力而为。” 
　　静宜见他才说几句话就已急得面红耳赤，不禁笑了起来。心想，都快21世纪了，居然还有一说话脸就红的男人，故特别打量了他一会儿。 
　　他有着运动员一样健硕的身型，看人时，眼神仍保持一种婴儿似的纯真。他的脚呈内八字站着。以静宜阅人的敏锐和经验，他是个内向、可靠的人，应是个很好的幕僚人选，怎么会派他担任总接待的职务？天鸿见静宜笑而不语，更加心慌，问：“有什么问题吗？”静宜见他用非常认真的神色询问着，笑着摇摇头，径自进了会场。然而静宜隐隐感觉到，一双灼热的眼神一直尾随在后。 
　　会场内早已坐满了来自亚洲各地的商界巨子，静宜一进会场，自然吸引了众多的眼光。静宜心中明白，他们所以注意她，乃因她是商场上少数冒出头的女性；何况有关她的传闻又特别多。对于那些捕风捉影的说法，静宜向来不予理会。10年辛苦经营，历经多少风风雨雨，挫折打击，静宜深深体味到女性创业的不易。不仅男性因担心女性抢走他的地盘而极力排斥，即使女性本身也会作践同类。 
　　成功的事业并非静宜唯她就是不得要领，无法两者兼得。因而经常面对割舍的痛苦，而割舍的又全是生命的一部分。毕竟世上能真诚接受成功女性作为伴侣的男性并不多见。 
　　会议的主题全围绕着21世纪亚洲各地商家如何合作、如何应付新变局等问题打转而谈，只是当有人问及她的意见时，她才应付几句。 
　　会议最后一天，安排大家到东部新近开发的工业区参观。工业区内并没什么特别引人之处，反而是这里优美的湖光山色相当迷人。 
　　晚饭时，大家看准了李天鸿的木讷与老实，全都故意捉弄他，一会儿要他唱歌，一会儿逼他喝酒。静宜见他几乎连一点招架的能力也没有，本想插嘴说几句，再一想，万一弄不好把自己拖下“水”，就更麻烦了。但她又觉不耐，于是，借去洗手间的当儿，溜出了喧哗的餐厅。 
　　静宜沿着湖边漫步，不禁想起20年前，父亲有了外遇，母亲成天哭闹，她为了逃避，独自到遥远的异地打天下。没想到，20年后，她竟以海外著名企业家的身份被邀请回国访问。然而，如今亲人已逝，桃花也改。就在静宜不胜唏嘘时，似乎感觉有一个人影闪过。当静宜回转身时，人影却已隐入树丛之中。 
　　那晚，前尘往事不断涌现，令静宜彻夜不能成眠，直到天快亮时，她才迷糊着。突然，一阵急切的敲门声，将刚入梦的静宜惊醒。她一看表，已快到上车离去的时间，她边回应：“就好了！”边以最快的速度收拾着。 
　　一开门，李天鸿站在门外，他顺手接过静宜的小行李箱，轻声催促着：“快！”就赶紧往停车的方向走去。静宜不敢怠慢，快步跟着。 
　　车上，只留下最后面的两个座位，静宜和李天鸿并排坐下。待一切弄妥，彼此寒暄几句，就再也接不下话。静默了好一会，李天鸿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：“我认识你已有30年了。” 
　　静宜一阵错愕后，说：“30年前我还在读书。” 
　　“对！那时，你刚进高中，我每天和你搭同一班公车，足足有3年时间。” 
　　“我们交谈过吗？”“没有。” 
　　静宜依稀忆起，似乎曾有那么一个影子老是离她很近，但又非常陌生。 
　　“那时村子里的男孩都喜欢你，可是谁都没把握，大家只好约法三章，谁敢跟你说话，大家就一起揍他。” 
　　静宜有些不悦，心想：怪不得村子里只要稍有姿色的女孩都有人追，就是自己没人理睬。那时还真以为自己哪里不对劲。 
　　“你们就这么没胆？即使喜欢也不敢表示？”“那倒不是，只是我们觉得违反协议，就是不讲义气，不是男子汉。何况我又是个极度内向的人，大学毕业后，按部就班工作，一直也没交女朋友。30出头，父母开始着急了，到处托人介绍，然而我的婚姻至今未果。生活上没多大的变化，也没多大的挫折，一直平平稳稳的，也很平凡。不过，不知为什么，与你共车的那3年，一直出现在我的记忆中，可以说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一段时光。这次从受邀的名单中看到你的名字，起初，还不敢相信，当看到你的照片后，才确定是你。本来不是我负责接待，但负责的人出了意外，我就毛遂自荐，主要想在30年后能和你说上话。” 
　　李天鸿一口气把话讲完，深怕自己一停就再也接不下去似的。 
　　静宜终于知道，这几天感觉到一直尾随在她身后的那双灼热的眼睛，及那晚闪动的影子，都是他。 
　　一路上，他们像久别重逢的老友，谈了许多不曾和别人谈过的往事。然而，3个小时的车程迅速飞逝。 
　　临别时，李天鸿带着一丝羞怯，笑着说：“我真的很开心，30年前想做的事，今天总算完成，我会永远记住这3小时，就像记住30年前的往事一样。我为那个能娶到你的男人高兴，相信他和你一样出色。” 
　　当天鸿转身离去时，静宜竟有种想唤住他的冲动，然而语未出，泪已流。  
 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