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之趣




　　

　　人生有如四季，寥寂冬日当前时，我们就得自我振作。 
　　一月里，雨落下来就冻成冰。我坐在书桌前，家里静得连一只鸟落在房顶上都到。没有人从冷飕飕的外面进来吵着要吃晚饭了。没有人叫我出去看桦树上结的冰。没有人打断我的思路，焦急地问我：“你忙了一天也该休息了？” 
　　寂静始于七年前，一个风光明媚的春日。我丈夫急欲开始他的高尔夫球季，匆匆搂了我一下就冲出门外，回过头来喊道：“你好好看家！我三点钟回来。”然而早在三点钟以前，他便因心脏病猝发，倒了下去，他再也没有回家。 
　　我的经验独特？当然不是。世间寂寞的寡妇和鳏夫多得很。痛失所爱也不是进入寥寂天地的唯一途径。人们由于种种缘故不再和他人一起生活，大部分人有生之年都会有一次或多次这样的经验。 
　　我们孤独的人常常会受到狂风般的寂寞侵袭。那种凄凉的时刻，都曾在我们的心头留下创痕。使得我们向往成双成对或家庭生活的感受强烈万分。 
　　但是，孤独也是一种洋溢着满足、温暖、甚至欢乐的生活方式。既然己所不欲的寂寞时刻来到，我们就应该学习怎样适应这种情况，以便庄严体面地过这种独自生活。 
　　心灵的创伤终于痊愈，我回顾那几年，不禁渐渐想出孤独的一些好处。如同雨后新霁最初绽现的一线阳光，己所不欲的寂寞里除了一点忧虑外，还有一点温暖。 
　　这点温暖是从哪里来的呢？首先是从记忆里，记忆把我们生命中的岁月串联在一起。 
　　孤独中我们有更多的时间回忆往事。在细细地品味回忆里，我们会对生活产生更深刻的理解。 
　　有一个夏日，我把丈夫一生写给我的信收集在一起，按照先后次序重读了一遍。从这里出现的，是多么恩爱、复杂和受折磨的一个人！我悲哀地看到他的需要和他的真性格常常丧失在日常生活的网里。要是当时我对他了解得更清楚，跟他更亲密一些又会如何呢？ 
　　也许我现在感觉到的这点新的了解，一定要在时空阻隔以后才会有。因为只有从远处看一个失去的亲人，所有零碎的记忆才能连贯起来，成为一个整体，使视线不受到日常琐事的阻梗。 
　　如果说孤独可以从记忆里得到温暖，也可以从对自己越来越清楚的认识中得到温暖。我独居了几个星期后，就发现自己内心中在进行无数对话——要活的我和要死的我，相信的我和否定的我，曾经热爱过的我和因为太伤心而摒弃爱的我之间的对话。 
　　我们不是一向知道我们都是由成熟与幼稚的、聪明与肤浅的自我结合而成？我们不是一向知道这些互相交战的自我之间的对话，正等待我们去追续？孑然一身的人更应该积极地回答这些问题，并迎接新的人生。 
　　孤独也是我们学着战胜恐惧，缔造自己性格的地方。 
　　如果你是个独身女性，你现在必须学着怎样照管汽车；找出火炉什么地方有故障；怎样填报所得税。你迅速而痛苦地发现自己是怎样的一个人，你有什么才能。 
　　诗人里尔克曾经说过，在孤独中，“没有一处看不见你”，非得诚实才行。 
　　最重要的是，孤独从与人交往和我们对人的新的了解中取得温暖。我知道这句话似是而非。你会问：孤独的人，由于孤独的本质，不是很难与人交往吗？正好相反，孤独的人特别适于和别人建立关系。最明显的理由是因为他有此需要。心理学家兼精神病学家荣格说：“寂寞并不一定与交往抵触，因为没有一个人能比寂寞的人更需要伴侣。” 
　　我们现在的心是空空的，因此是开放的，过去我们完全把心思放在一个所爱的人身上的时候，就不是这样。我们现在遇见生人，要自由得多，能自由地跟他深谈。朋友的出现，就象黑暗中阳光忽然展现。 
　　因为你对于你自己内心的交战十分了解，所以在孤独中对别人的悲伤也易于接受。 
　　还有，虽然我们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不多，但彼此在一起时，这样的来往就有了新的和特别的性质。我现在和朋友们往往比过去容易交谈得更深一层，也许因为我现在说话比较自由，比较坦率。正象精神病学家几年以前对我所说的：“谈得越深，就越密切。” 
　　孤独是无可躲避的成长过程中的一部分。孤独的一段时间，假如运用得当，可以融化你胸中的郁积，可以照亮你人生其余的旅途。一段孤独时期过后，你可能更加愤怒，也可能更加温柔；更加严厉或更加仁爱；更加怀恨或更加爱怜；但跟从前决不一样。 
　　尽管没有别的人生经验能象孤独那样容易使人变坏，但我们一定要鼓起勇气不使它左右自己。 
　　不要为自己难过视作生活中最危险的敌人。虽然要你在孤独中去热爱生活和别人并非易事，但你应该这样做。 
　　找出孤独中的快乐你写日记，你就会发现：“今天朋友来看我，给了我一件意想不到的礼物；我出去散步，走得很远，回来觉得身心为之一新。”翻阅过去的日记；我可以看到我在成长，发现生活多么不能预测，多么奇妙。 
　　承认孤独是成长的时期有阴有睛，有雨季，也有干旱。孤独是我们生活锁链中的一环，是一个回顾过去瞻望未来的时期。也许你的余生也是独自生活——你对这个要有所准备。可是，假如你的渴望是再婚，改换职业、交新朋友，就把你的渴望变成准备，等到这些事情发生时，便可坦然接受。 
　　尊重自己香。要使你自己得到鼓励，感到惊奇、快乐。要对你自己说：“我挨了一棒，我一定要休息休息，使自己安适。” 
　　如果可以选择，谁都不会选择长久孤独，我也不会。但我愿意在人生旅程中偶尔有点孤独，因为没有它，生活不可能完整，剧作家傅莱说得好：“一个人不敢思考自己孤独中的种种问题，就不可能自由自在。只有在思考中他才能生存。” 
　　要记住，就是住在一个挤满了人的房子里，我们也是独立的个体。人人生来就是单独的，单独寻找人生的意义，单独死亡。我们所能做的最重要的事，就是学习着勇敢、谦逊、美好的生活。  
 

